社區(qū)戒毒幫教計劃_文天祥后裔,幫教戒毒13年
發(fā)布時間:2020-03-16 來源: 散文精選 點擊:
已經(jīng)吸毒10年的莊媛雖然兩眼無神、瘦骨如柴,但她畢竟剛剛29歲,臉上仍然保留著青春的底色,F(xiàn)在她唯一的心愿就是死后當厲鬼,咬死誘她吸毒的人。8月15日夜里,她獨自一人跌跌撞撞走在福州市倉山洋洽通往一個火葬場的路上。
“文大姐,我真的想死,我不想戒毒了!彼龑χ娫捊^望哭泣,此前,她曾自殺3次。
電話那頭的文大姐即刻沖出家門,攔了一輛的士十萬火急地趕到了火葬場。莊媛欲哭無淚,只是緊緊地抱著眼前的大姐,不停地說:“你是我真正的親人。”
莊媛心目中的親人名叫文國英,是福建省檢察院的一名普通檢察干部,也是遠近聞名的中國禁毒志愿者。莊媛正是她的幫教對象之一。
今年47歲的文國英是民族英雄文天祥的后裔。這位忠良之后,從小就崇拜禁毒先驅(qū)林則徐。1980年,她大學畢業(yè)后分配到廣西司法廳工作。一天,她翻閱內(nèi)參,被云南某州的泛濫毒情所震驚,開始關(guān)注禁毒。1992年,調(diào)入福建省檢察院工作的她,覺得“能在林則徐的故鄉(xiāng)從事禁毒幫教,那才是我最樂意做的事”。她放棄了出國深造和到北京工作的機會,在福州矢志禁毒。
從1992年開始,她四處奔走呼吁禁毒。她到十幾所大中專院校作禁毒報告,聯(lián)絡(luò)中國青少年犯罪研究會和林則徐基金會,在全國20多個城市舉辦禁毒展覽。她創(chuàng)辦青少年禁毒基地、呼吁盡快完善禁毒立法等,已經(jīng)引起了中央和省市有關(guān)部門的重視,許多建議已經(jīng)變成現(xiàn)實。
文國英為自己的成功感到寬慰,但她也為這份“拯救靈魂”的事業(yè),嘗盡了甜酸苦辣。
甜
記者去見文國英的時候,她正抱著兩個大西瓜要去看她的一個幫教對象。
文國英幫教戒毒的最大收獲,莫過于其“文式戒毒模式”引發(fā)了國內(nèi)專家的關(guān)注和認可。這種戒毒模式的核心,就是“把戒毒者的苦難看成自己的苦難”。文國英說:“毒癮之所以難戒,關(guān)鍵是心癮難除,心癮還須心來治,我們不會拋棄這些人,主動去接觸她們,關(guān)心她們,用一顆善良之心去幫助她們。”
文國英把幫教的重點放在女性身上,一是因為女性比較脆弱,容易受傷害;二是因為大多數(shù)女性將來要做母親,關(guān)系到下一代的健康;三是因為女性比較容易傳染艾滋。凰氖且驗榕砸庵颈饶行员∪酰灰捉涠。
戒毒是世界性的難題。據(jù)國家禁毒委的統(tǒng)計,目前我國有79.1萬人吸毒,其中35歲以下的青少年占70%。去年共強制戒毒27.3萬人次,勞教戒毒6.8萬人。殘酷的現(xiàn)實是,吸毒者走出戒毒所之后,復吸率幾乎是有增無減。
然而受文國英全程幫教的吸毒者,有一半人達到或接近聯(lián)合國設(shè)立的脫毒標準(3年半),半年未復吸的超過90%,其中有4人考上大學,有3人出國工作。她用愛心感動了“有毒世界”,十幾年來,她用業(yè)余時間自費幫助了40多名吸毒者,她從毒窟里“帶”回了幾十名花季少女。
文國英告知記者,社會禁毒一般包括四個完整的環(huán)節(jié):禁止制毒、打擊販毒、反對吸毒和救助吸毒者。如果說前兩個環(huán)節(jié)較多地表現(xiàn)為政府強制性,那么后兩個環(huán)節(jié)則更多地表現(xiàn)為社會勸導性。統(tǒng)計資料顯示,相當多的吸毒者染上毒癮,是由于失意、無知、彷徨等心理造成。當他們接受完強制戒毒后,回到原先生活的環(huán)境,社會歧視事實上是加劇而不是減弱,讓這些“迷途羔羊”很難找到一條回歸社會的路,這是導致復吸率高的根本原因。
成功的戒毒幫教,不僅需要為戒毒者掃除重新做人的障礙,給戒毒者提供再生的希望和信心,同時也需要幫教者用無私的奉獻給她們的靈魂提供支撐的力量。文國英坦言,愛心是她幫教成功的關(guān)鍵。
“在具體的幫教過程中,我最需要得到吸毒者家庭的配合,在親情的滋養(yǎng)和家庭相對獨立的環(huán)境下,吸毒者一般都能比較順利地度過最易復吸的最初階段。這其中我會對其進行全程跟蹤監(jiān)督和心理輔導,比如通信和電話,時刻注意他們的各種變化,以便采取措施。但是有很多吸毒者的家庭不愿意再接納他們,更不想配合,這種情況最為棘手。我只好想盡辦法幫助吸毒者找工作,并盡量滿足他們一切正常的生活需要。”
讓文國英沒有想到的是,她的幫教戒毒模式還與溫家寶總理的囑托聯(lián)系到一起。
去年6月10日,溫家寶總理到武漢市強制戒毒所看望戒毒人員,與8名戒毒人員親切交談。當?shù)弥渲幸幻嗄昴陜H21歲時,總理的眼睛濕潤了。他希望戒毒人員第一想想國家、第二想想父母、第三想想自己的前途。他叮囑醫(yī)護人員,要對戒毒人員實行人文關(guān)懷,幫助他們走上新生道路。
總理走后,戒毒所將8名戒毒對象的戒毒工作作為一項政治任務(wù),建立幫教檔案,并派人與文國英聯(lián)系,希望這位全國幫教明星出面幫忙。
她重點幫教了一名叫何艷的吸毒女,與她同吃、同勞動,交流情感,相互尊重,鼓勵她增強自信心、責任感,做一個健康的正常人。
回到福建之后,文國英與何艷保持著“熱線聯(lián)系”,一年后,何艷戒除毒癮,回到社會,她們在幫教過程中成為“忘年交”。
文國英的“愛心行動”甚至在世界婦女大會上得到褒獎。10年前,她作為世婦會的代表,在會議期間舉辦的“婦女與法律”論壇上,就反毒品的論題發(fā)表了演講,引起聯(lián)合國相關(guān)部門的注意,并被大會組委會嘉獎。國家婦聯(lián)一位領(lǐng)導當即表揚文國英“為中國政府爭光,為中國婦女爭光,為中國女檢察官爭光”。
受文國英的影響,其女兒林文同樣熱心戒毒。1999年,她就成為中國年紀最小的戒毒志愿者。在文國英的幫教過程中,林文都參與其中,她的心愿是要當聯(lián)合國的禁毒大使。
酸
文國英的頭上戴著光環(huán),心里卻有酸楚。
談及丈夫是不是支持她的工作,文國英的眼淚奪眶而出。與女兒相反,十幾年來,丈夫常常抱怨文國英一門心思幫助吸毒者,卻把自己累垮了,不懂吃穿,生活毫無質(zhì)量。夫妻倆為此吵鬧不斷,“要不是為了女兒,我們早就離婚了!
文國英甚至用“冷酷”來形容丈夫?qū)彝サ膽B(tài)度。她說,很長一段時間,丈夫半年不回家,一分錢也不給家里,也不過問女兒的成長。言此,文國英的情緒有些失控,抽泣得連身子都在哆嗦。“有一回,我們吵得實在厲害,他的打擊讓我心灰意冷,我就給女兒留了封遺書!
文國英在遺書中寫道:毛毛啊,如果有一天媽媽不在了,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,長大以后要告訴社會,你媽媽是為了禁毒而死的。我的骨灰要分成兩半,一半灑在林則徐祠前面的草地上,另一半埋在北京文天祥祠里的那棵大棗樹下。
文國英毫不猶豫地認定女兒是她的心靈牧師,她說,每回自己支撐不下去的時候,都是女兒與她談心,幫她度過難關(guān)。但在采訪快要結(jié)束的時候,文國英很是動情地說:“共同經(jīng)歷了那么多 事情,丈夫已經(jīng)開始轉(zhuǎn)變,現(xiàn)在也理解和支持我的工作,對女兒也關(guān)心了!
文國英對弟弟也有負疚之感!八恢倍荚跓o償?shù)刂С治遥杞o我3萬多元用于戒毒,使他40多歲才結(jié)婚,還是女方倒追他的。記得有一次,在北京舉行文氏族親大會,為了省錢,他坐火車往返福州都是買硬座,吃盒飯!
文國英的心酸,還來自她的一些幫教對象,在接觸新的對象時,對方往往會拒絕排斥。對文國英諷刺挖苦。那時的感受,文國英說真像一只蒼蠅哽在喉嚨。
其實在救助過程中,最感困難的是當你用心去做事之后所帶來的心力交瘁。你要幫助吸毒者找工作,還要盡量隱瞞她們的過去,因為幫教工作最關(guān)鍵的是要尊重你所幫教的吸毒者,她們也有隱私權(quán)!爱斎,很多時候我所幫助的吸毒者也在利用我的寬容和愛心。比如他們經(jīng)常會拿著我給他們買生活用品的錢去買毒品。這當然讓我很傷心也很憤怒,但我沒有放棄他們,因為在我眼里他們就是病人,需要用心和愛來治療。”文國英實話實說。
苦
幫教戒毒光有愛心是不夠的,還要付出財力。
十幾年來文國英為此付出了十幾萬,朋友說她是“干富人、名人所做的事”,實際上,多年的救助已經(jīng)花光了她所有積蓄,家貧如洗,身負債務(wù)。
今年年初,文國英和她女兒談心,她說:“如果我不做這些禁毒和幫教的事,而是去寫書、去做課題,或者做一些心理咨詢之類的事,可以多賺很多錢。我們也許損失了很多,可能是一套房子,也可能是一輛轎車。我們自己過的是平淡清苦的日子,但是我們救下的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!
按照全國現(xiàn)有吸毒人員的估算,每年因吸食海洛因就至少耗費270億元人民幣,政府每年需投入幾十億用于強制和勞教戒毒。而文國英是我國少有的自掏腰包幫教戒毒的志愿者。財力的入不敷出,影響了她的生活質(zhì)量。
為了省錢,她天天穿制服,多年未添新衣,她甚至去菜場撿菜葉,去街邊撿破爛,替報社義賣報紙。她并不認為這樣做就難為情,她的舉動大大方方,她說這是很環(huán)保很有意義的事,還可換些零錢用于幫教。
2001年8月,文國英確定了一名吸毒的女大學生作為幫教對象,此時她身無分文,連女兒上學的費用都還在籌借,無奈之下,她致信《東南陜報》求助,發(fā)動社會力量,拯救了這名女大學生。
盡管文國英對自己是一分錢掰成兩半花,但為戒毒者購買一個療程的藥品,一出手就是1000多元。上個月,她剛為被她從火葬場救回來的莊媛交了3000多元的住宿費,安排她在福州精神病醫(yī)院進行康復治療。
當文國英盡力關(guān)心戒毒者的健康狀況之時,她自己的身體狀況卻每況愈下。她說她現(xiàn)在是老年病、婦科病一大堆,頸椎增生了六個骨刺,其中兩個壓迫著胸椎,一低頭就覺得頭暈。她的腎也有問題,因為長期缺乏營養(yǎng),她缺鈣,牙齒基本都拔掉了。血液檢查的時候,發(fā)現(xiàn)轉(zhuǎn)氨酶很高,好在不是肝炎!拔疫@種人是說死就死的啊!可以說我現(xiàn)在是和生命賽跑了!蔽膰⒈憩F(xiàn)出一副豁達的模樣。
辣
對于文國英而言,要度過貧困的日子和應(yīng)對自己多病的身軀,其實都并不艱難,難的是自己的作為不被人理解。
禁毒這個世界性難題。單憑她個人的微薄之力能解決嗎?不理解她的人說她怪,理解她的人說她難。在單位,少數(shù)人不僅不理解,還極力反對她從事志愿幫教工作。文國英非常憂心地告訴記者,“我是墻內(nèi)開花墻外香啊”。近幾年,為了避免單位少數(shù)人的責怪,她的戒毒幫教幾乎成了“地下工作”。而在“保持共產(chǎn)黨員先進性教育”中,她從事的志愿幫教也成為有爭議的做法,因為公安方面抱怨她伸手太長“攬”了他們的活,讓他們臉上無光。
“其實做禁毒工作是我的自由,是憲法賦予我的公民權(quán)利,但是由于我的工作崗位特殊無法自由行使自己的權(quán)利。現(xiàn)在吸毒人員的幫教是公安部門的事,我是檢察院的人,似乎我在搶他們的工作。所以不管是我們單位還是公安都對我很有意見。”
更有甚者,單位接到別有用心者的舉報信,稱文國英在幫助戒毒過程中存在經(jīng)濟問題,相關(guān)部門只好履行公事,對其“細致調(diào)查”。文國英感到極其委屈,精神處在崩潰邊緣,甚至產(chǎn)生了心理問題。那段日子,有時她走在路上兩眼模糊,看不見行人,天天含淚重復唱著同一首歌《唱支山歌給黨聽》。下班之后,一人留在辦公室暗暗落淚,好心者好言相勸,不知真相者以為文國英瘋了。
調(diào)查并無結(jié)果,但卻傷透了文國英的心。她現(xiàn)在最大的心愿,就是真正發(fā)揮自己的才能,到政府的專職機構(gòu)從事戒毒幫教工作。倘若了卻不了這份心愿,她的選擇可能是提前退休,去做一名國際戒毒志愿者。
“我?guī)徒虅e人,有時也真希望有人來幫教我呢。”文國英發(fā)出的肺腑之言,讓人想起文天祥的那句詩:“惶恐灘頭說惶恐,伶仃洋里嘆伶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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